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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態反思與人性挽歌——讀阿來《蘑菇圈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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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創立于1986年的魯迅文學獎,以魯迅先生命名,是中國具有最高榮譽的文學獎之一,旨在獎勵各種文體作品和文藝理論的創作及中外文學作品的翻譯,推動中國文學事業繁榮發展。與老舍文學獎、茅盾文學獎、曹禺戲劇文學獎并稱中國四大文學獎。同魯迅先生的創作經歷相似,魯迅文學獎也一直在尋找那些扎根生活,深刻反映現實的當代文學作品,并以此表彰那些關注社會百態的作家們。日前,第七屆魯迅文學獎揭曉,34位作家、詩人、文學理論評論家和文學翻譯家獲獎。作家石一楓從生活視角里跳脫出來,關照人生百態;作家阿來執著的書寫被肯定,展開對共生于地球的其他生命的關照。

  近來,作家阿來的中篇小說《蘑菇圈》獲第七屆魯迅文學獎。作為阿來“山珍三部曲”之一,該作品以藏區機村阿媽斯烱經歷為主線,真實生動展現了社會變遷下藏區的生態圖景,審視和反思了文明對生態的影響、對人心的改變,以溫暖底色寫出人性的善與美。阿來筆下的生態刻畫如記錄片一樣,既有宏大視野,也有細節特寫。第三人稱的敘事視角帶來客觀的距離,語言如散文詩般優美而靈動。

  社會經濟不斷發展,人們的生活水平提高,消費能力和消費欲望越來越強。享受著現代文明的我們,雖然仍以地球村為居所,但有多少人會關注社會發展中大自然的變化、關心家園的生態狀況?人與自然的距離恐怕越來越遠了。阿來說過,“我們是生活在自然界的,我們跟自然界的關系是什么?我們必須意識到,我們是在一個越來越惡化的自然環境當中,尊重和保護必須從認知開始。”基于對生態的敏感意識,阿來選取了三種被當今消費社會強烈需求的藏區物產為題材,寫下了“山珍三部”——《三只蟲草》《蘑菇圈》《河上柏影》。該系列作品關注自然與人性,文字優美、清澈,讀來仿佛有《塵埃落定》的詩意感。

  原始自然的和諧詩篇

  小說開頭,詩意地描繪了人、動物、植物和諧共生的圖景,流動著自然的生機,透出原始、淳樸、清新的味道。

  當第一聲布谷鳥在機村響起時,彎腰勞作的人們會停下活計,“凝神諦聽”;“山坡下,河岸邊,機村那些覆蓋著木瓦或石板的房屋上稀薄的炊煙也停頓下來”;“所有卵生、胎生、一切有想、非有想的生命都在諦聽”。從機村到周邊村莊,甚至整個藏區的山川河谷,都經歷著這“美妙而短暫的停頓”、“莊重的停頓”。從一個個特寫拉遠到全景,阿來將藏區的自然生態圖景記錄下來,別有一種靜止與流動交錯之美。

  “像是一件尋常事,又像是一種奇跡,這一年的第一種蘑菇,名字喚作羊肚菌的,開始破土而出。” 蘑菇的生長、生命的蘇醒被抹上神圣色彩。自然萬物的和諧、對生命的欣賞與敬畏,在極具儀式感的畫面中流露出來。

  在蘑菇最早破土的夜晚,機村人會采摘并烹煮一頓新鮮蘑菇,這種做法是在感激和贊美大自然的饋贈,而非“關于美味的感官文化迷戀”。與外來入駐的工作組相比,機村人的飲食“原始粗放”。而且,他們很快就幾乎遺忘了美味的蘑菇,對菌子的盛放“視而不見”,枯萎和腐爛也沒讓他們覺得“暴殄天物”。這種平靜得有些淡漠的態度,其實是對原始自然的尊重與感恩。機村人遵循著自然的運行規律,與之和諧共處,對自然的珍寶,不狂熱、不貪婪。

  這種態度在阿媽斯烱身上表現得最明顯。只有斯烱發現了蘑菇圈,她懂得那是一切蘑菇的祖宗、是蘑菇生生不息的源泉,她打心眼里喜愛這些“圍在一起開會”的可愛生命,虔誠而執著地守護著這山林的寶藏。斯烱采摘蘑菇,只為最基本的需求;對于其他吃蘑菇的鳥獸,她亦心懷悲憫,看到啄食的松雞,她會退后,小聲說“慢慢吃,慢慢吃啊”。萬物平等,自然和諧。

  現代文明推進的拷問

  而當代表著“先進”的工作組入駐機村來指導工作后,這里逐漸改變了。工作組表示,要用新觀念生產、生活,而“物盡其用”就是其中一種。

  在機村人對蘑菇淡然時,工作組認為山中的蘑菇和野果應該用來開罐頭廠,資源要被充分利用,才不算浪費。而當原始森林被工業局砍伐殆盡用作搞建設后,機村遭遇了從未有過的大旱。

  當村長說“上天不會讓地里長出這么多糧食的”、否定糧食產量翻一番的目標時,工作組卻要求以“人定勝天”的新思想來作為武器。在指令下,村民用盡所有肥料來澆灌小麥,莊稼瘋狂生長,卻始終不見成熟,最終因霜凍而腐爛。

  工作組與機村原住村民的觀念,看似一個“先進”而“聰明”,一個“落后”而“陳舊”,但先進的一定就更好嗎?

  在生活方式較為原始的時代,機村人與大自然相伴,生活雖平淡,但家園如詩如畫,充滿生機。物質雖匱乏,但溫情與人情味從不缺乏。在饑荒時期,他們憑借著蘑菇、野菜和狩獵,在互助中度過艱難歲月。

  隨著社會經濟和商業不斷發展,在工作組帶領下,機村變得更開放,人們與外界交流,也確實更“聰明”了,懂得利用資源致富了。當松茸開始值錢后,發現商機的人群迅速“傾巢出動”、“掃蕩”山林的資源,可謂瘋狂。人們的物質生活水平大幅提升了,卻失去了對家園的初心。

  從尊重和感恩自然到違背規律地無度索取,現代商業文明沖擊著機村,善良與純真漸漸流失,浮躁、貪欲、權錢開始占據人心。

  阿來表示,傳統的、舊的生產方式雖然顯得落后了,但其中合理的不能丟棄,比如天人合一、尊重自然、不要竭澤而漁。

  新生事物取代舊事物,是社會必然趨勢,然而唯利是圖、殺雞取卵的發展方式真的可取嗎?只有尊重規律、愛護家園的發展才是健康、可持續的發展。正如阿媽斯烱,她也采摘蘑菇,但取之有度,感恩自然的饋贈,絕不破壞延續生命的種子。

  守護溫暖人性

  阿來在談《蘑菇圈》的創作時表示,“即便看起來,這個世界還在向著貪婪與罪過滑行,但我還是愿意對人性保持溫暖的向往。就像我的主人公所護持的生生不息的蘑菇圈。”

  阿媽斯烱作為小說的靈魂人物、作為蘑菇圈的養育者與守護人,在歷史變遷中,身上始終顯出溫柔底色。

  對自然生靈,斯烱充滿愛與敬畏。作為蘑菇圈的守護者、“養蘑菇的人”,只有她才懂得用心去體會生命的奧義。“她坐下來,聽見霧氣凝聚成的露珠在樹葉上匯聚。她聽見身邊某處,泥土在悄然開裂,那是地下的蘑菇在生長,在用力往上,用嬌嫩的軀體頂開地表。那是奇妙的一刻。”

  在世人為利益不擇手段、在“人心變壞”時,只有她還堅守著對家園的良心。她在大旱時背著一桶桶水攀向山中為蘑菇圈澆水,在人們為致富而瘋狂攫取松茸時她竭力捍衛。她也采摘、販賣蘑菇掙錢,但與那些利欲熏心者不同,她是有原則的,那便是索取有度、維持生態平衡。對于蘑菇圈,她始終保持著一份愛與尊重。

  對周圍的人,斯烱也以善意和寬容相待,散發著溫暖的光。

  在饑荒年代,她將蘑菇圈的好蘑菇分享給眾人度日。她對不作為的哥哥處處照顧,甚至將蘑菇分給他的愛人。面對女書記官的刻薄,她不記恨,而是選擇理解、同情和寬恕。即便是劉書記使她承擔了孤獨和悲苦的命運,她也并不揭發,選擇隱忍,然后堅韌、樂觀地生活。她與蘑菇圈作伴,全力為晚輩成長付出。

  小說以“我老了我不傷心,只是我的蘑菇圈沒了”結尾,平淡的語言暗藏著斯烱深深的無力感。阿媽斯烱終會去世,失去守護者的蘑菇圈也終將消逝,連同那份善良與美好的初心。

責任編輯:李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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